如果说现在的芯片半导体是东西方商贸大战的热点，那么光伏大战就是东西方商贸大战的真实写照。

光伏的技术核心无非三个，高纯单晶材料、厚膜电路、电力调控。这三个技术在冷战时期，都是西方对东方严密封锁的技术。

因此，长期以来，中国的光伏发展，均受制于欧美企业的上游原材料、组件和设备的限制，不得不接受西方的高价产品。

东西方光伏产能价格大战大逆转

上世纪90年代，西方社会进步主义开始成为执政主流，大力在全球推行文化融合、环保等，来推销冷战后已经没有了雪藏意义的储备技术，如半导体、光伏、新型显示、电子消费品等，并引导全球社会反对、打压传统的重工制造业，以保全其长期积累下来的重工制造业产能竞争力。

其中光伏技术作为“绿色能源”的代表，在全球广泛推广。中国为了加入WTO，也在环保领域做出了巨大的承诺，并且为了完成这个指标，加入WTO后大力发展光伏电力增容，同时也催生出了一批光伏制造企业，如当年如日中天的无锡尚德。

然而中国市场的加入，让全球光伏上游的产能迅速枯竭，特别是上游的硅料提纯与电池片生产，因为扩产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本，而且还是自己正在打击的“高能耗、不环保”产能，因此没有人扩产，行业的硅料与电池片价格飞涨至2006年的，多晶硅价格500美元每公斤，硅片80美元每片（目前国内多晶硅报价约30~35元人民币每公斤，210硅片约1.3~1.6元人民币每片，尺寸面积相当于2006年6吋硅片的1.78倍）。

不过奇高的价格，在当时还时确实为欧美企业扩产提供了动力，但前提是要求日本、台湾和中国大陆的光伏企业接受锁价长协订单，如当年以无锡尚德为代表的光伏企业，不得不接受欧美企业长达十年的锁价长协订单合同，而这也为这些企业后面大破产埋下了伏笔。

然而受2008年金融危机的影响，全球光伏需求迅速萎靡，特别是欧美的光伏电站基本上停滞，全球原材料大幅下跌。到了2009年，硅片价格直接跌到2.4美元左右每片。

而且由于缺乏资金，欧美光伏原材料和电池片企业也无力扩产，而且狂泄的价格也加速了旧产能的退出，欧美光伏产业全面收缩。而那些与欧美企业签了长协锁单的企业，要么因为成本与后进来的企业无法竞争不得不破产倒闭，如无锡尚德；要么承担巨额的亏损，如日本与台湾光伏企业；或支付巨额的违约金，如国内当时一些光伏企业。

而中国为了应对金融危机启动了大规模的货币刺激政策进行大基建，其中光伏就是其中重点支持的领域。由于2008年金融危机让欧美光伏原材料产能急剧萎缩，中国市场为了保证在建工程的进度，重金引入欧美的光伏设备进行扩产，同时由于欧美上世纪90年代所注册的大量光伏专利也到期，中国企业开始自己组装生产光伏设备，并以小创新的手段，边建设边迭代，迅速形成产能的同时，也让行业成本迅速下降。

因此在经过了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中国光伏原材料在满足中国市场需求同时，还被欧美的光伏后段企业和光伏电站企业青睐，反销欧美市场。这也导致了从2011年开始，美国开始对中国光伏产品使出“双反”大棒，中国出口到美国的光伏产品关税迅速飙升。

这其中主要原因是金融危机对欧洲影响较大，加上欧洲的环保主义更加疯狂，危机过后，欧洲光伏企业几乎全部出清，要转型光伏新能源，就不得不依赖中国、台湾、日本的产能，所以只是象征性的跟随美国制裁中国企业，拉低光伏装机成本。

而美国光伏企业不同，除了要满足民用产品外，美国的光伏企业还承担大量的欧美军工与航天需求，因此美国为了保住这些企业，不惜长期与中国大陆和台湾的光伏企业进行关税、反倾销压制，给美国光伏企业些许喘息机会。

光伏产能转道东盟，越南成首选

为了应对美国一次比一次更严的光伏封堵政策，中国的光伏企业从2014年起开始布局东盟，其中越南成为主要目标之一，原因是越南承诺改革力度加大，市场准入机制放宽，以及便利的海关通关与运输体系。

而美国的光伏企业并没有在技术革新或成本下降上，跟上中国光伏企业进度，因此长期以来，大部分光伏产品还是通过进口获得。因此在2018年以前，美国除了从东南亚进口中国转口贸易的光伏产品外，每年还不得不对中国出口到美国的产品给定定量豁免，以免美国的光伏产业没产品可用。

2018年中美新一轮贸易摩擦再起，光伏作为输美的大宗商品被重点关注。201、301关税，反倾销、反补贴关税，特殊地区产地采购禁令等频出，最终结果导致中国光伏企业无法直接从本土供货到美国市场。

而中国光伏产业也几经反复产能出清与行业整合，形成了不管是技术实力还是产能规模，都完全碾压全球的光伏寡头军团，从硅料提纯、长晶，电池片切割、光伏逆变器研发与生产、光伏组件生产、光伏辅材研发与生产，都走到了世界前列，并率先在各个生产环节完成了所有工序的自动化升级。等到2018年时，全球近9成的硅料，近8成的硅片，近6成的光伏组件，都是由中国前十大光伏企业生产。

2018年后，由于西方市场继续打压中国光伏产业，关税的增加也让全球市场上的产品价格不断上升，海外的光伏后段企业也不断的退出，光伏组件对中国企业的依赖也越来越大。

而中国光伏企业为了应对欧美市场的关税规则，也开始把销往两地市场的产能迁到东盟国家生产。有数据显示，从2018年到2024年间东南亚光伏产能增长到占全球40%，其中越南在东南亚地区的光伏产业中占据了主导地位，其组件产能达到了54.8GW，电池片产能为36.45GW，硅片产能为18.5GW，形成了较为完整的产业链布局。其他国家产能相对越南较小，马来西亚组件产能为15.6GW，印尼8.5GW，泰国7.25GW，柬埔寨6.4GW。在电池片产能方面，马来西亚表现较为突出，其产能达到了16.5GW。泰国和印尼的电池片产能分别为7.65GW和6GW，而柬埔寨的产能为3GW。

其中越南由于加快了与全球各大经济的体自贸协议签订，不但成功吸引了销往欧美市场的光伏企业进驻，也让一些中国光伏企业把越南设定了全球的光伏组件供给中心。

如天合光能2016年在越南建设一期产能，后续又进行了二期扩产，到2023年越南工厂年销售额成长到约19.5亿美元，直接提供2500个就业岗位，并带动本地400家企业供应链合作。

晶澳科技2015年进入越南建厂，2024年上半年越南基地贡献净利润24.5亿元，占集团总利润的40%。

博威集团收购的博威尔特2013年进入越南建厂，到2023年越南工厂年营收超10亿美元，占集团新能源业务收入的60%。

而2020年到2023年全球新增装机平均年增速超过70%，累计装机翻了14倍；在海外，中国光伏产品出口继续领跑全球，产能出海也掀起风潮，光伏组件在全球的市占率在75%以上，硅片、电池则超过80%。2021年到2024年间，中国光伏产品出口额分别为284亿美元、512.4亿美元、484.8亿美元、320.2亿美元。2024年中国对23个国家光伏组件出口额增长超1000万美元，对33个国家组件出口额增长率超过100%。

美国光伏企业抱团制裁东盟光伏企业，

越南产能被截断

随着这些中国光伏大厂东南亚的产能增加，美国市场发现超过80%的光伏采购均来自东盟，并且后面的企业全部是中资企业；而FirstSolar等美国厂商市场份额则从2018年的18%降至2024年的9%，这让美国的光伏企业再次抱团要求美国政府制裁东盟的中资光伏企业。

这让一些收到风声的企业如隆基绿能等迅速放弃越南的产能，转而把产线迁到美国境内以图继续生产，隆基绿能在2023年因越南关厂计提损失约3亿美元。

2024年美方声称中国通过低价供应硅片、光伏玻璃等核心原材料，为越南工厂提供“跨境补贴”，使其获得不公平成本优势，2024年12月初步裁定，部分企业综合税率大幅上涨：晶澳太阳能越南工厂税率从2.85%升至27.73%（综合税率81.03%），晶科能源和天合光能越南工厂税率飙升至92.56%（综合税率分别为164.41%和152.58%），博威特太阳能越南工厂税率从0%涨至157.38%（综合税率217.40%），其他企业综合税率高达363.84%。

中国光伏企业紧盯美国市场的原因，主要是因为价格差异，如2024年美国的光伏组件价格仍有0.25-0.40美元/瓦，而同期中国市场的光伏组件价格已经跌至0.09美元/瓦。巨大的价差，是推动中国光伏企业不惜转场全球各地，甚至进入美国本地，也要占领这个市场的主要原因。

事实上，在看到2023年前进驻越南的光伏企业大赚后，中国的光伏产业链仍源源不断的涌入越南。数据显示截止到2025年6月底，中国企业在越南累计光伏产业投资总额超过100亿美元，涉及企业超过30家。布局涵盖硅片、电池片、组件、光伏玻璃、支架系统等多个环节，其中电池片和组件是最主要的投资领域，部分企业已实现“硅片—电池—组件”垂直一体化。

越南境内由中国企业主导或参与的光伏组件产能超过50GW/年，电池片产能超过30GW/年，硅片产能接近20GW/年，并且大部分是全自化生产线，部分工厂本地化率超过80%。越南也已成为全球第二大光伏组件生产国（仅次于中国），并成为全球光伏出口的重要枢纽，产品出口至美国、欧盟、印度、日本、东南亚等市场。

即便是美国对东盟进行光伏双反制裁，美国商务部国际贸易管理局（ITA）称拟对来自东南亚越南、柬埔寨、马来西亚等国的太阳能电池板征收最高3521%的关税后，2025年仍有光伏相关企业进入越南建厂。

如福莱特宣布在越南海防市（HaiPhong）投资建设光伏玻璃深加工生产线；信义光能在2024–2025年间多次考察越南北部工业区；福斯特宣布与越南北宁省（BacNinh）工业区签署投资协议，建设年产1.5–2亿平方米光伏胶膜项目；海优威与越南本地企业探讨合资建设POE/EVA封装胶膜生产线；鑫铂股份宣布在越南北江省（BacGiang）投资约1.2亿美元建设光伏铝边框生产基地；爱康科技（Aikosolar）旗下边框事业部与北宁工业区接触合建边框产能基地事宜；中信博宣布与越南南部工业区（平阳或同奈）合作，建立支架系统组装与部分结构件生产基地等，另外中环电子、快可电子（QuickConnectors）等企业正在评估在越南设立光伏接线盒、电缆连接器生产线；中国背板企业如中来股份（Jolywood）、赛伍技术（Sveck）等也有团队考察越南。

行业预计未来1–3年，还将有更多中国光伏辅材企业（如背板、封装材料、焊带、设备等）进入越南，形成更加完整、自主、绿色、合规的越南光伏制造体系，不仅服务于本地及东南亚市场，更成为中国企业全球供应链布局中的重要一环。

然而从2023年开始，全球的光伏价格几乎腰斩，这让越南的光伏企业盈利十分艰难。行业传出的消息显示，部分后进到越南的企业如润阳等，已经进入亏损状态。

而2025年随着美国大而美法案的出台，新能源政策转向明显。而在美国全球关税大战的背景下，国际市场对中国光伏的采购也迅速放缓，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中国光伏出口下降了30%。

而仍在越南经营光伏企业，由于销往美国的光伏产品几乎停止，据称多数处于停产或半停产状态，多数企业正在寻求南美、中东或非洲市场，部分企业正在这些市场考察准备把产线从越南搬迁过去，而还有部分企业，则在全球寻找买家，希望把越南工厂出售给越南本土企业或国际买家，彻底放弃越南的光伏业务。

虽然2025年上半年中国境内光伏的新增并网容量为2.12亿千瓦（即212GW），同比增长107%，累计装机容量达11亿千瓦（约1100GW），占全球总装机的近50%。但制造端价格持续下跌导致企业亏损的局面并没有改变，自2023年第四季度以来，光伏行业主产业链各环节普遍亏损，到今年上半年亏损态势仍未扭转。据统计，2025年上半年仅通威股份、隆基绿能、晶澳科技和TCL中环四家头部企业合计便至少亏损138亿元。

中资企业投资越南光伏的兴衰启示

中国光伏企业为了应对美国关税与政策封堵，转道投资越南，并在2023年前获得了较好的收益，主要还是由当时美国为了保障本土的光伏供应，对越南、马来西亚、泰国和柬埔寨等东南亚四国的光伏产品进行了关税豁免。

另外是中国光伏企业凭借技术积累（如高效电池技术PERC、TOPCon）拥有当时全球最先进的全自动化生产设备、技术与工艺，以及大型企业的规模化生产成本优势，不但能快速在越南形成产能，而且先进的设备与技术，也降低了对产线人员的要求，全球市场进入光伏产业的门槛大大降低。

同时全球新能源产业的变革，让包括越南在内的整个东盟，也把光伏作为重点产业培育对象，希望借此完成自己的“脱碳”目标，从而也在光伏产业政策上，给与了众多扶持，这让中国光伏企业进入东盟市场扩产的投资成本也较低。其中越南除了改革力度够大，还与全球主要经济体签有众多自贸协议，对于中国光伏企业在当地的产能寻找国际市场，也提供了方便。

然而对于多数投资越南的企业来讲，绕过美国关税仍是主要目的。所以当中美关系出现恶化时，不管是中国本土的产能，还是中国资本投资海外的产能，如果无法做到真正的合规，都会成为美国打击的对象。

中国光伏的崛起和繁荣，虽然加快了全球新能源的发展步伐，但是在价格乱象之下，也催生了很多不必要的投资风险。

如在美国市场上，除了美国光伏企业抱团对中国光伏企业进行围堵之外，美国的本土光伏电站企业为了在行业低成本时期，快速获得光伏电站建站指标，不惜在原来的农田上进行光伏、风电等装机，而这些胡乱上马的电站，不但倾占了农业用地资源，还是飓风等自然灾害面前，变成了生态灾难，这也是美国一些政客声称中国光伏产品是在美国制造“农田垃圾场”的原因。

进入2025年以来，中国为了做强光伏产业，不但加大了光伏装机力度来帮助光伏企业度过行业艰难时期，同时也在行业里推行“反内卷”政策宣导，并强制淘汰落后产能来让行业更健康，这也充分说明了中国光伏产业的结构性短板仍然存在。

然而与中国光伏企业不管是在中国境内还是在越南境内都深陷亏损，开始寻求自救不同，一些日本、韩国、台湾的企业，则正在越南寻求投资光伏的机会。

据业内人士透露，由于前期中资企业在越南培养了大量的光伏产业人才，并且很多地方的光伏产业配套也较为齐全，因此一些日本、韩国、台湾的资本，正在欧美市场寻求相关的光伏产品配额豁免，投资越南建设产能来取代原业的中资光伏企业产能，以保障欧美市场的光伏能源供应链稳定，和以后光伏能源的发展可持续性。

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在越南投资光伏产能的动作，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或者是未来，都没有错误。而关键是，中资企业在海外的投资，要如何做到与欧美市场的政策接轨，实现真正的合规经营。

事实上，行业消息称，隆基绿能目前也放弃了美国投资的产能，除了美国的新能源政策变化外，美国市场对中国资本的投资限制政策不明朗，也是隆基绿能不愿冒险的地方。

所以，中资光伏企业的出海经验与教训，都值得中国出海企业借鉴。中国光伏有着全球最好的技术，最先进的全自动化设备，最低成本的生产工艺，也能给投资当地带来最好的技术外溢、税收收入、员工就业、经济增长，不管是作为产能输出方，还是招商落地方，还是商品市场准入方，应该都是多赢的局面。

然而在全球经贸环境出现变化时，仍然无法在原地产政策、合规经营等方面做到万无一失，更是在行业产能全面过剩时，引发全球的价格崩塌，以及各个国家与经济体的联手制裁，最后不得不把市场、产业积累拱手让人，甚至亏损离场。

所以，中资企业投资越南光伏的兴衰反映了全球贸易政策、技术竞争与本地化能力的复杂博弈。未来不管是中国光伏，还是其它中国制造产品，都需以技术升级、市场多元化和产业链本地化为核心，平衡短期挑战与长期战略，才能在东南亚及全球新能源格局中持续占据优势。

中国资本在全球的投资，也应该摆脱以往的成本投资、产能规模投资，转而向技术投资、资本增值投资、品牌理念投资等高回报。

【本文转自公众号中越印制造业观察CMA，转载仅供学习交流。】